《谁把皇袍披我身上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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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王前脚出了城门,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江琅案前。
闻听他已出了城,江琅对方觉晓夸道:“你那徒弟挺机灵。”
京中禁卫原本是安王与赵王各掌一半,安王谋逆后,剩下一半都由赵王执掌了。这也是书里赵王能篡位的最大倚仗之一,如今他人一走,禁军却是调动不走的。
江琅感觉暂时能松口气了。
方觉晓笑了笑,“他头一回接到传诏的差事,心里后怕极了,若是说错了一句话都是杀头的大罪。”
“办得确实好。”江琅抿了口茶水,“给他赏点东西,布匹钱银都行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方觉晓点点头,看见江琅提笔要写字,识趣道:“那臣先退下,不打扰殿下用功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江琅搁下笔,“我记得你曾经在政事堂当过差是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对官员考课一事应该有些了解。”江琅问他,“倘若这次考课成绩斐然,青州知州该晋升到何处?”
“朝廷官员若无差池一般按三年、五年规律来擢拔,一级一级往上升。”方觉晓停顿片刻,“青州知州是在地方任职,算算时候该入京了。”
京官与地方官区别极大,就说考课一事,京官与地方官的考课就要分开来算。能在天子脚下,做天子门生,恐怕寻遍了所有官吏都找不到一个不愿意的。
此时正值考课时期,若出了灾情,青州知州必将前程尽毁。也难怪他会想办法隐瞒下来。
江琅理解却不同情他,在其位谋其政,任其职尽其责才是父母官应该做的。
别说去年的修缮款项存疑,就是这事无差池,仅凭受灾的百姓,那青州知州也有大罪。
须臾后,江琅吩咐道:“让青鳞卫带一队人追上赵王,护卫赵王南下。”
他将“护卫”二字咬得极重,方觉晓心领神会地点头,“殿下放心,大事未成前,赵王绝对不会返京。”
南都
天刚蒙蒙亮就听巷子外传来叫卖的吆喝声,一场冬雨刚下,地面铺了层薄冰,树梢屋檐挂了一串冰挂,在日光映照下,折射出橘色的芒。
推开窗户,嗅着湿冷的空气,霍韫戴好腰刀,走出了门。
小二见他出来了,慌忙迎上去,“客官昨夜睡得可好?”
霍韫:“尚可。”
“您休息得好就行。”小二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,“我瞧大爷做买卖的,出手比寻常人阔绰多了……”
“说正事。”霍韫皱眉打断他的恭维。
小二一噎,只好开门见山道:“承蒙大爷惠顾,只是您预先付的押金啊,已经不够了。大爷看否再拿出一些钱继续住店?”
“你那日分明说足够的。”霍韫盯着他,“才过了几日又说不够了,你出尔反尔,拿我当傻子骗呢?”
“诶呦,大爷这是我们掌柜的要求,而且也不是我们一家突然涨了钱。”小二委屈道,“您出门打听打听,现在哪家客栈还和原来一个价钱的?光说这米价,今日可就足足翻了一倍呢。”
“您要是拿昨日的钱,去买今日的米,只能买到昨日的一半量。”
“米价翻了一倍?”霍韫没做过生意也知道这事能有多荒唐,小二却点着头,“可不是嘛,不然我们掌柜也不会要坐地起价。”
霍韫推开他,走出了客栈。外面街道上的粮店外正大排长龙。
可买米的人多,买不起米的人更多,霍韫注意到墙根下蹲了许多人,眼巴巴瞧着粮店,却无可奈何。
融化后的冰挂滴滴答答地不停淌水,踩过一滩水洼,霍韫蹲在一个衣衫褴褛,头发脏乱的小孩面前,“你在这做什么呢?”
小孩见有人说话了,慌忙扯着霍韫袖子,“大爷行行好,我吃饭少有力气,大爷将我买回家,做什么粗活累活都行。”
“你……”霍韫看向她身后躺着奄奄一息的中年女人。“那她是你什么人?”
“她是我娘。”小孩哽咽,“大爷行行好,您大发善心将我买了吧 。我娘现在连下葬的钱都没有。”
“你不是南都人?”
“我是青州人。”小孩哭道:“我爹已经淹死在了水中,我阿弟累死在逃命路上,我娘一路受尽折磨,好不容易撑到了南都,没成想还是没熬过去……”
她看霍韫是个大男人,抬胳膊拿袖子擦了擦脸,整整头发,努力挤出点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风情,“大爷,只要五两,不,三两银子,我就是您的人了,大爷想做什么都行……”
霍韫瞧着她充满哀求的眸子,终归动了恻隐之心,拿出一角碎银丢给她,“去把你娘葬了吧。”
“大爷,那我跟您走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霍韫看着她,“坚持过这些日子,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赈灾的。”
小孩仰头看着他,霍韫一身深褐色圆领长袍,窄袖收束,腰间系革带,如此体面的打扮可是她见过的乡长才这么穿着。以往她只知乡长,可到了南都才知晓,这里人皆着体面衣服,穿戴齐整。乡长于她已是遥不可及,那传说中的朝廷会是什么样?
能给她一口饭吃,让她活下去吗?
霍韫环顾周围,路边匍匐哀求的人数不胜数,想来都是逃难来的青州百姓。
道路另一边,得知消息的衙役赶来驱赶这些难民,看样子是要将他们逐出南都城门,不让他们在此多待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被推搡倒地,见她颇有些姿色,衙役瞧着她的目光逐渐带上淫/邪的欲望。
“小娘子,私自入城可是死罪。还不跟我回府衙受审,交代清楚怎么入的城,兴许还有你的一条活路……”
女子抬手咬了衙役的胳膊,衙役吃痛把人一脚踹到地上,指着女子破口大骂。
“泼妇,敢给脸不要脸——”
霍韫看得忍不住握紧腰刀,在衙役的叫骂声里就要拔了出来,这时行来一辆挂了铜铃的马车,铃铛随车摇晃,铛铛清响如击玉石,让人不由目光追随。马车豪奢,车厢用朱漆彩绘,驷马并行拉车。
衙役慌忙为它清路,马车安稳行过道路中央,直至香云楼前停下。从车上下来一穿锦衣华服的男人,大步走进了香云楼。
霍韫远远瞧着,眼睛忍不住半眯,这就是他要盯着的人,史家家主,史万松。
*
南都一场冻雨,而京城又下起了一场雪。
是夜,打更声透进了宫墙苑,北风卷着朔雪,一阵紧似一阵,路边的树哗啦啦作响,如同铺天盖地的巨浪席卷至整个大内,身处其中的人皆难以喘上气。
自戌时起,福华殿外便站满了人。
殿中一贯燃着炭火,床上的人含着痰咳了许久,声音飘忽,时大时小,反复只有两句:“朕身后一切都要从简……不可耗费民力……不可耽误朝政……”
“赵王不堪帝位,选朕第七子江琅继位——”
江琅几次想进去探望重熙帝,皆被拒之门外。如他一样的还有杜珩等几位宰辅。
前朝旧制,都是床前托孤,年迈的君王将年轻的继承人选定,交由可靠的老臣辅佐,君臣互诉衷肠,潸然泪下,依依不舍。只是眼下重熙帝却一改这个规矩,不准任何人进来。
江琅双手拢在宽袖中,任凭袖摆随风飘扬,自岿然沉气,守在殿门外。身后悉悉簌簌的说话声如潮水般从左耳流到右耳,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话——
赵王不在京中,看来陛下已经钦定了七殿下。
江琅心中想笑,可脸被风吹得冰冷,已经僵硬到扯也扯不动唇角。这些人只知道他捡漏了皇位,却不知道这皇位就是催命符,说不准哪天就死了。
真论起来,这些朝臣倒要比他活得更久些。
他站得腿酸脚麻,在狂风怒吼中,一声惊雷轰隆响起。
殿门倏然推开,里面传出一阵浪潮般的哭声,江琅心里一沉,瞬间抬眸。
只见守忠弓着腰双手高捧圣旨,哽咽道:“陛下殡天,众臣听旨——”
刷然,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的动静,所有人齐齐掀开袍角,闻声跪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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